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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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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仇君玉再次睜開眼時,眼前是一片霧色茫茫,氤氳水霧彌漫眼前,好似一場連綿不絕的夢。心中緊緊牽掛之人隱在白霧之下,若近若離,似有似無,仇君玉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觸碰,卻一腳踏入無邊黑暗,往不見底的深淵沈沈墜去。

“哎喲!”

昏迷的仇君玉在石床上胡亂地揮舞著雙手,突然猛一翻身,從床上滾落而下,結實地摔在地上。他痛呼一聲,從昏沈的夢中驚醒,剛一擡眼,一張詭異的黑色面具就撞入他的眼簾。

面具的主人瘦骨嶙峋,骨架子裹在一身黑袍之下,配上一張猙獰的面具,活脫脫像一個從地府裏爬出的惡鬼。

仇君玉見之並不驚愕,伸手拽住對方曳地的袍角,蹙眉道:“鬼奴,還楞著幹嘛,快扶我一把啊。”

鬼奴聽罷,猛然從黑袍裏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將仇君玉一把提起,粗魯地扔在床上。石床又冷又硬,仇君玉落到上面全身骨頭好似散了架,一陣天旋地轉之後,他睜開眼,無奈地嘆氣。

“唉,都這麽些年了,我爹還沒把你這腦袋治好嗎?”

鬼奴站在床邊,好似並未聽見仇君玉說話,他見著小主人醒了,就轉身端上努爾洪吩咐他熬好的參湯,放在石床一角。仇君玉揉著酸痛的肩膀起身,在床上盤膝而坐,將滿滿一碗參湯一飲而盡,舒爽地伸了一個懶腰。

淩雲窟內不見陽光,仇君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,他走下床,換上一件幹凈月白色袍子,向鬼奴道:“我爹呢?帶我去找他。”

鬼奴默然轉身,扭動石壁上的機關,打開石門走出去。仇君玉跟在他身後,穿過幾條分叉的甬道,來到一處石室前。石室石門緊閉,仇君玉看著鬼奴,擡手往內指了指,道:“他們在裏面?”

鬼奴點點頭,而後悄然退回黑暗中,如一個飄忽不定的影子,瞬間消失在仇君玉面前。石門緊閉,仇君玉附耳上去,卻未聽見其中任何動靜。他憂心陶臻,但不敢貿然闖入內,只好走到一旁沈住氣,心想著既然阿爹已承諾救人,就不會有食言的道理。

仇君玉席地而坐,一雙眼緊盯著隔絕內外的石門,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門內終於傳出努爾洪的聲音。

“小子,進來吧。”

話音甫落,石門應聲而開,仇君玉急忙起身往室內跑去,腳下雜亂的石頭又險些將他絆倒。

仇君玉腳下一個趔趄,雖及時穩住下盤,上身卻狼狽地撞在打開的石門上。他扶著門框剛站穩腳跟,一雙眼已迫不及待地往室內看去,而其中情形卻讓他目瞪口呆,大吃一驚。

空蕩的石室內,僅有一張被打磨平整的石臺,陶臻安靜地躺在那裏,灰白的長發已變回往日如墨的青絲,身體也不似之前蒼白無色。仇君玉見之本應歡喜,但陶臻未著寸縷的樣子卻讓他大驚失色,瞬間慌了神,飛也似地朝石臺跑了過去。

“阿爹!你在做什麽!”

仇君玉快速脫下/身上的外袍,上前罩住赤身裸/體的陶臻。努爾洪氣定神閑的站在一側,手裏拿著一小壇藥罐,懶懶地乜了小兒子一眼。

“做什麽?你覺得我會做什麽?以為會和你一樣,喜歡男人屁股嗎?”

努爾洪直言直語,令仇君玉不禁紅了臉,他將陶臻往懷中一摟,道:“那你幹嘛脫他衣服!”

努爾洪淡淡道:“當然是給他療傷啊,順便用紫玉膏把他身上的鞭痕給抹了。”

仇君玉一怔:“紫玉膏?!阿爹!這是你視若珍寶的東西……”

紫玉膏是用紫玉花的果實煉成,百年才得一回,是世間難得的生肌去痕的藥物。仇君玉當初撞見陶臻一身傷痕時,就有想過去教中偷來紫玉膏,為他抹去滿身傷痕。未曾想,他阿爹這次竟主動將此物拿出,用在陶臻身上。

努爾洪轉身走下石階,將手中未用完的紫玉膏重新封好,這才道:“我將赤火功都傳給他了,紫玉膏又算什麽?”

赤火功?!

仇君玉神色一驚,立即用手探向陶臻的丹田,的確感受到其間有一股熱流在緩緩流淌。

“放心吧。”努爾洪面色平靜,“就傳了兩層給他,他的身體受得住。”

“他這條命本是撿不回的,但好在遇上了你我。護心秘法保住了他的心脈,而他內力盡失,體陰內虛,適合用赤火功奠基。不過你也知道,赤火功雖有神威,但卻容易引起內息紊亂,走火入魔,所以待他的身體完全適應我這兩層功力之後,我還要傳授一套克制心法給他,那時,他才算真正的保住了性命。”

努爾洪一席話說完,仇君玉卻久久未回神,若不是自己方才親手測探,他定然不敢相信阿爹竟將赤火功傳給了陶臻。赤火功乃是族內先祖自創的功法,以往只傳族內宗親,但由於此功法極其不穩定,容易導致練者走火入魔,所以流傳至今,族中習得此功者,僅剩努爾洪一人。

努爾洪曾有意將赤火功傳給小兒子博格達,但卻遭博格達的母親阿依若極力反對,而阿依若更是在兒子尚在繈褓之時,冒險將自身至陰的功力渡入其體內,阻止努爾洪傳授赤火功。

不過赤火功雖兇險,但其威卻不可估量,若練成後控制得當,用時游刃有餘,便很難遇上敵手。幸而努爾洪傳授陶臻功法只是為了救命,若是將全部功力傾授於他,只怕往後仇君玉與慕延清二人都不是陶臻的對手。

不過赤火功畢竟屬於宗內功法,私傳外人便是有違祖訓,努爾洪絕不會輕易拿功法救人,除非——

仇君玉思及此,心中猛然一怔,脫口道:“阿爹,你……傳陶臻赤火功……是把他當做自家人了?!”

努爾洪淡然回應:“那是自然,若非如此,他生他死,與我何幹?”

仇君玉後背一陣發涼,心下暗忖若陶臻醒來知曉此事,不知會是如何反應。但話已出口,覆水難收,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騙下去。

“但是……阿爹,等陶臻醒來,你可千萬別當著他的面兒提這事,更別叫他兒媳婦,他……他面皮薄,我怕他難為情……”

努爾洪面色不豫,冷聲道:“難為情?勾搭我兒子的時候他怎不覺得難為情?”

“誒誒誒,不是……阿爹!不是這樣的!是我一廂……不……是我先勾搭他的!”

慌忙間口不擇言,仇君玉險些就甩出了實話,好在努爾洪似乎對此漠不關心,也未起疑,截口道:“行了行了,這是你們之間的事,我也不想多問,我累了一整夜,先回房歇息了。你在這裏守著他,待他醒來再叫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仇君玉目送努爾洪離開,懷中摟著仍未蘇醒的陶臻,他動作輕柔,目光柔和,好似護著一件世間難得的珍寶。

努爾洪見他這樣子,不禁在心中喟嘆:“唉,好端端的一個孩子,怎麽就成了龍陽君?”

努爾洪負手走出石室,卻未回房歇息,他緩步走向淩雲窟外,一個人站在冷風戚戚的崖邊舉目遠眺。

拂曉時分,天際露白,晨光熹微。

努爾洪駐立崖邊露水沾衣,身姿挺拔如蒼松,吐納沈穩若青山,只是眼尾一絲淺淡的細紋,不經意間洩露他的倦意。他身下的懸崖雲霧繚繞,深不見底,看似無路可走,其間卻藏著一條通往教中主殿的捷徑。

少時後,崖壁上倏地騰起一道黑影,像後羿手中穿雲射日的羽箭一般,帶著駭人的氣勢沖破霧障躍上懸崖,轉瞬間落到努爾洪的身前。

努爾洪笑道:“來了啊,教中如何了?”

鬼奴自崖底而來,風露滿身,覆面的鬼面也染上一層迷蒙水霧。他立在崖邊,從懷中取出書信一封,雙手遞交給努爾洪。

努爾洪拿著信箋細細閱過,而後運用掌力,將信箋在掌心化為灰燼。

“尤裏都斯這小子,羽翼未豐,就想獨攬大權嗎?”

努爾洪喃喃自語,沈思一番後,向鬼奴說道:“向主殿傳我消息,三日後我提前出關,讓尤裏都斯帶人來迎。”

鬼奴頷首領命,而正待他欲轉身離去之際,努爾洪卻又叫住他。

“鬼奴,這寶貝送你。”

努爾洪從袖中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脂粉盒,信手拋給鬼奴。鬼奴精準地接住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看了又看,從面具後發出一陣憨傻的癡笑。

鬼奴一面笑,一面打開盒子,卻見其中空空如也,又擡頭疑惑地看向身前的努爾洪。

“你是問我盒子裏的小蟲子去哪兒了嗎?”

鬼奴如搗藥般地猛點頭。

努爾洪唇角勾起一抹淺笑,微微回首,目光輕掃過淩雲窟的洞口,而後才緩聲道:

“自然是去了它該去的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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